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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满大路的野玫瑰
2020-09-08 11:14:10
文章来源
文汇报

  九月的前两个周末,上海艺术电影联盟的“孙瑜导演作品回顾展”展映导演的七部作品:《野玫瑰》《火山情血》《天明》《小玩意》《大路》《体育皇后》和《鲁班的传说》。从1932年的《野玫瑰》到1958年的《鲁班的传说》,孙瑜导演的作品里有着自成一格的风骨,同代人沈西苓盛赞他是“诗人”导演,80多年过去,“野玫瑰”仍怒放于“大路”,那些奔涌着激情和诗情的画面,在这个时代依然是“开路先锋”。



  从学生影评人到捧红阮玲玉

  

  1920年代初,文艺男青年孙瑜在清华大学上学时,参加了一次影评大赛获得大奖。那次比赛的主办人是富商罗明佑,后来联华影业公司的老总;评委中有朱石麟和费穆,这两位是当时业界闻名的影评写手,合办电影杂志《好莱坞》。孙瑜真正和这些人发生交集、成为中国第二代导演中的“风云儿女”,则要到七、八年后。他从清华毕业后,先去威斯康辛大学东亚系,完成论文《论英译李白诗歌》后,转去纽约学摄影,之后在1926年回到上海。

  

  1920年代末的中国影坛,随着“连台本戏” “武侠神怪片”的泡沫褪去,电影行业进入持续的萧条期,1928年到1929年间,上海近百家电影公司相继倒闭。罗明佑和黎民伟在行业的一片哀歌中成立联华影业,亮出“复兴国片、对抗舶来”的口号。完成处女作《潇湘泪》后,因制片公司不景气而工作几经辗转的孙瑜被罗明佑招至麾下,孙瑜在联华的第一部作品《故都春梦》飞快打破各地的票房纪录,紧随其后的《野草闲花》同样轰动,这两部影片连带其后的《小玩意》,让阮玲玉成为一代名伶,与“电影皇后”胡蝶分庭抗礼。

  

  《故都春梦》是阮玲玉的成名作,原片失传,阮在片中演当红歌妓,邂逅男主角,她卷人家财后却委身军阀。按世俗道德,这是个不择手段的蛇蝎美人,但她最终善念不灭,为男主角挡了子弹。孙瑜有婉转的恻隐之心,着意刻画混乱的世态里小人物无法无天的荒唐喜感。关锦鹏导演在影片《阮玲玉》中根据史料还原了《故都春梦》的部分片段,让张曼玉复刻了当年阮玲玉虽泼皮世故仍娇憨惹人心疼的情态。

  

  空前绝后《野玫瑰》

  

  阮玲玉出身寒微,她在静态和动态的影像里呈现的愁苦意态是自然的,流露着风露清愁的怅然,她的美,带着随时凋零的脆弱感。她演着各式各样“不规矩的” “堕落风尘的” “水性杨花的” “被侮辱被伤害的”女性,却在画面上传递一种极度禁欲的美——高领旗袍扣得一丝不苟,浓重的眼影透出倦怠和病恹恹的神态,言行娇怯,如风暴中注定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海棠。

  

  阮玲玉这份“随时会被毁灭的脆弱美”垄断着中国早期电影的审美,也是大环境对女演员的规训。这就显出王人美和黎莉莉这些当年“女团偶像”们的珍贵来,她们从流行音乐教父黎锦晖的明月歌舞团里脱颖而出,唱而优则演,蹦蹦跳跳地给当时的中国电影掀起一股健康明朗的龙卷风。

  

  1932年,王人美主演孙瑜导演的《野玫瑰》,她演贫苦的江南渔家女孩。电影的第一组镜头里,她一身短打,长着结实的胳膊、健美的长腿。姑娘淘气,从窗沿翻身进了家,为父亲张罗了午饭后,她蹦跶着到院子里喂鹅喂猪,踮起结实的小腿和大头鹅打闹。在孙瑜的镜头下,王人美以她青春健美的身体,舒展开中国电影前所未有的篇章,这个野蛮活泼、风风火火的姑娘,在当时的银幕、乃至很长一段时间的中国电影里,是独一无二的。金焰扮演的男主角是曾在巴黎学艺术的海归画家,他逃离虚伪、矫饰、压抑天性的上流大家庭,注定要被乡野少女吸引。她是天地之间的野孩子,没有被伦理和规矩约束过,没有满脑子的妇德和女性羞耻,她和江南的风、土地、河流以及阳光下一切葱葱郁郁的生命,宛然一体。暖风拂乱金焰的刘海,他隔着一湾流水,长久地凝视着斜倚着柳树的王人美——孙瑜仅凭这一段画面就该进入世界电影的万神殿,在他之前没有,在他之后也少有男性导演用这样的视线长久地凝视着女性,带着爱意、柔情和尊重,去看见她、发现她、欣赏她。

  

  早期中国电影业界,女演员大多出身欢场,或大亨侧室,或江湖戏班,于是“女演员”成为有原罪的工作,即便是影后级别的人物,出现在坊间闲话中,也多遭轻贱——宣景琳时刻被提“青楼黑历史”,如阮玲玉的感情官司更是被传得街巷皆知等。无论是行业和大环境对待女性,还是导演的镜头对待女演员,多的是窥视、索取和狎玩。而在《野玫瑰》里,孙瑜用他开阔的意识,开阔了中国电影的视野和容量,这不仅有对美的多元可能的探索和表现,更重要的,是以健康自然的性灵表达,回击东亚文化里顽固的厌女陋习。王人美的形象,挣脱了“圣女”和“妓女”二元对立的刻板印象,在世俗的日常中发现女性的乐观和坚强,她们无法无天地藐视男权的规矩,生机勃勃地活着、爱着,这就是美的。

  

  他一直是“开路先锋”

  

  孙瑜在1934年拍摄的《大路》是划时代的,不仅是这电影横跨了默片和有声片两个世代,即便以今天的眼光来看,这仍可以看作一部“全新”的电影。这部热血奔涌的作品里,有健康的身体,健康的欲望,健康的人伦关系,它出现在任何一个时代,都可以是一个崭新的赤子,傲视陈旧的权力结构和秩序,超然于保守的审美规则。

  

  这是第一部以工人为主角的中国电影,比题材本身更有开拓感的,是孙瑜大胆地从身体的角度切进 “劳动”和“抗争”的主题。电影开场,演员们唱着聂耳作曲的主题曲《我们是开路先锋》,小伙子们淌着汗进入画面,他们裸着上身,年轻精壮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,汗水顺着肌肉线条滑落。歌声铿锵,阳光炙烈,皮肤油亮,浓郁的男子气漫出银幕,在这电影诞生的年代,这些带着滚烫温度的画面简直是在为新的时代开路壮行。

  

  孙瑜在“劳动者”“底层的抗争与时代变革”的主题和“青年身体的阳刚之美”的修辞之间,建立起一种诗意盎然的美学关联。旧秩序的捍卫者和压迫者住在阴森精致、雕栏玉砌的大宅里,而“除了枷锁一无所有”的年轻人是阳光下的劳动者,他们有健美的体魄,有敞亮的欲望,他们的渴望,甚至他们的存在本身,是和天地浑然一体的。《大路》里有个段落,黎莉莉扮演的豪爽泼辣的茉莉,温柔地说出“我喜欢全部的他们”,她用梦一般的神态和梦一般的独白,陈述着每一个年轻男孩的优点,赞美他们的乐观、耿直、善良、隐忍……这个极度浪漫的段落是对1930年代左翼创作精神的极好注解:左翼创作者看到的不仅是底层的困苦和受难,他们更珍视底层的友爱和团结,珍惜人性在困境中不被磨灭的光芒和希望。

  

  回看他在1930年代的创作,在高明的创作技法之外,他对底层的体恤和温柔,对女性的尊重,对女性自由的鼓励和欣赏……搁在今时今日也是领风气之先。他这番开阔的意识,是留给中国电影的最重要遗产。(柳青)


责任编辑:李盛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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