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与不忍
2020-06-22 11:33:3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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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忍”这个字,按照汉字“六书”(六种造字方法)的道理,应该是形声字,即上部的“刃”表示读音,下部的“心”表示意义范围。但从小就听到一句格言 “忍字心头一把刀”,那是把“忍”字当会意字来看。民间对“六书”的学问不太讲究,不过借“忍”的字形说明“忍”的道理:一直要忍到心头插刀也不反抗。这真是忍到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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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可以说,没有一种文化比中国宋代以后的文化更强调忍耐的重要。汉、唐时期的人并不乏豪迈之气,“乘长风破万里浪”,常常是人们向往的人生境界。李白的诗,动不动就要上天入地,狂呼大叫世道不平;就连以苦吟闻名的诗人贾岛也会说: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日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?”到了宋代,情况大变。就以最有豪气的苏轼(东坡)来说,他被贬谪到当时尚属蛮荒之地的广东,却能够安慰自己: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”东坡著名的《念奴娇》词,以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这样豪迈的句子起调,最终却归结到“人生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”,显出灰心丧气的样子。明代的统治思想,就是宋代理学的变本加厉,对“忍”的宣扬也更普遍。著名理学家陈白沙有《忍字箴》,说:“七情之发,惟怒为遽。众怒之加,惟忍为是。当怒火炎,以忍水制。忍之又忍,愈忍愈励。”在通俗小说里也常常教人忍耐。《警世通言》中有一则《苏知县罗衫再合》,把酒、色、财、气描绘成4个诱人上当的女子,教人“忍气饶人祸自消”。

奇怪的是,历来宣扬忍让哲学的诗文,无过于唐寅的《百忍歌》:


百忍歌,百忍歌,人生不忍将奈何?我今与汝歌百忍,汝当拍手笑呵呵!朝也忍,暮也忍;耻也忍,辱也忍;苦也忍,痛也忍;饥也忍,寒也忍;欺也忍,怒也忍;是也忍,非也忍;方寸之间当自省。道人何处未归来,痴云隔断须弥顶。脚尖踢出一字关,万里西风吹月影。天风泠泠山月白,分明照破无为镜。心花散,性地稳,得到此时梦初醒。君不见——如来割身痛也忍,孔子绝粮饥也忍;韩信胯下辱也忍,闵子单衣寒也忍;师德唾面羞也忍,刘宽污衣怒也忍;不疑诬金欺也忍,张公九世百般忍。好也忍,歹也忍,都向心头自思忖。囫囵吞却栗棘蓬,恁时方识真根本!

这首诗用铺张的笔法来写,所以很长,但为了全面了解唐寅此人,也就不嫌麻烦,全部照录了。开头一部分都是大俗话,中间一节却是讲禅宗的微妙道理:种种世俗的欲念,如同一片凝滞的“痴云”,遮掩了人的灵根(“须弥”本是佛经中所说的圣山,这里指人心中本有的妙境)。只要打破“忍”字一关,人心就化为一片空明,如梦初醒。“君不见”以下,列述圣贤忍耐的例子。最后说,能够把坚硬杂乱的棘团囫囵吞下去,方显出人的真实本性来。从直觉上说,这真是比“心头一把刀”还要难受的事情。

简直令人怀疑:这是不是唐寅写的诗?如果真有这样好的涵养,百事能忍,他又为什么整日放浪,连一方图章都公然刻上“江南第一风流才子”的名号,向社会提出挑战?又为什么失却功名以后,久久不能忘怀那一场屈辱?又为什么常年悲愤难平,甚至说“公道还当一死休”?又为什么时时要显示个人的尊贵,要跟宰相平起平坐?

其实,这正是一场社会变革将要到来的时代,陈旧的、以约制人性为目标的道德传统面临极大的挑战,追求人生各种欢乐的欲望,如同被放出来的魔鬼,在尘世中跳踉不停。唐寅本人就是这种社会变革的先驱。正因如此,他必然面临两种激烈的冲突:个人与社会的冲突,放纵的自我与克制求平安的自我的冲突。在这样的冲突中,他有时也会想到“忍”这个祖传秘方,以此来抚慰自己。

但是,“忍”绝不是唐伯虎这位“江南第一风流才子”的主导品格,也不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情。甚至,就连这首《百忍歌》,尽管字面上说了一长串“忍”字,但它的表述方法、语言节奏,以及形象感觉,都跟“忍”的主旨相背。“忍”是一种理性的、冷静的、内向收缩的心理行为,但这首诗不知不觉地使用了铺张的、奔放的、节奏快而多变的语言形式,哪里还像是在说“忍”呢?再看诗句所呈现的形象感觉:“我今与汝歌百忍,汝当拍手笑呵呵。”套用李白“襄阳小儿齐拍手……笑煞山公醉似泥”(《襄阳歌》)之句,也跟“忍”的收缩状态相去甚远。尤其是“脚尖踢出一字关”一句,更是奇怪。照诗的逻辑意义来说,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要做到“忍”很不容易,犹如打破关口,一旦破关,就达到了新的境界。但这句诗所描绘的那副豪迈雄健的气派,与其说是在形容“忍”,还不如说是要踢掉“忍”,好痛痛快快地活一场。所以,在理念上,这首诗是劝诫自己要无所不忍,内在的感情却像是在大喊:忍不住了!忍不住了!

既然忍不住,还是不要忍了。唐寅实际上并没有忍,后来的激进文人更不说忍。李贽说,一个人最要紧的是做真人,“一旦见景生情,触目兴叹”,无妨“发狂大叫,流涕恸哭”(《焚书·童心说》)。还有汤显祖,也坚决反对“忍”,说是:“人生而有情,思欢怒愁,感于幽微,流乎啸歌,形诸动摇。或一往而尽,或积日而不能自休。”(摘自《欲采苹花不自由》一书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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